送你一罐相思——怀念亲爱的已故舅母

红豆生南国,春来发几枝?

愿君多采撷,此物最相思。    

 

——王维《相思》

 


    我书桌上摆着一罐相思豆,是你送给我的。望着它,我就想起了你。

    你和舅舅只有一个独生子,你们刚生下表弟时,新年来我家劈头就问我:“猜猜我们为你表弟取了个什么名字?”我和姐齐齐摇头:“猜不到,表弟名什么呢?”你对我们眨了眨眼,似乎有点得意地笑说:“林恳。哈哈,和美国总统林肯同名。”又补充:“不过不是总统林肯的‘肯’字,而是诚恳的‘恳’。我和舅舅给他取这个名字,希望他以后做什么事都会真诚恳切的。 

你喜爱旅游,到过的国家无数,你曾拿着一本又一本的照相簿,娓娓地对我述说着旅游景点、旅行事迹、趣事等等。你很喜欢分享你的经验与故事,常常告诉我一些人生道理、心灵哲理,让我获益不浅。

 

之后你和舅舅一家于美国定居好几年,有一次舅舅从美国寄了一本杂志给我们,原来你们带表弟到迪斯尼乐园游玩时被《亲子乐》杂志的记者访问,一家人天伦之乐的照片被刊登在某期的《亲子乐》封面上,我们看了无不欢喜。

 

几年前被医生证实患上癌症后,返马养病休息。我无法想像当时的你知道这个消息后该是如何地晴天霹雳。舅舅与你的感情非常深挚,常常一放工就回家陪在你身旁,甚至请假带你去复诊,关怀呵护、无微不至,旁人都看得出来舅舅是那么地疼爱你。舅舅为了你的健康,于是全家自此都吃糙米饭,菜肴也吃得清淡,生活也过得节俭平淡。

 

前年,我来到吉隆坡读书,你们异常开心与满心欢喜,偶尔周末就会载我出去吃早点、午餐或晚餐。你们视我如亲女儿般,对我嘘寒问暖,让我心里总是洋溢着满满的温暖。而表弟见到我也欢喜地“姐姐、姐姐”地围绕着我,叫得我心花怒放。十岁的他乖巧懂事,叫人无法不关爱及疼惜他。


喜爱烹饪的你常常会下厨煮许多好吃的食物给我和表弟吃,有时煮意大利面、鸡扒等,有时弄芝士蛋糕、巧克力饼、点心给我们,让我享尽口福。热情好客的你常邀我携带朋友一起到你家做客,然后煮丰盛的晚餐招待我们,而你自己却吃得简单。

 

你爱阅读,你曾对我说过你最爱的作家是爱薇,常称赞爱薇是个能干本事的本地知名作家,说爱薇写的书很棒、好看极了,显见你对爱薇的崇拜敬佩程度。有一次与你去逛书局,在伊国屋书店里遇到爱薇,你开心地对我说:“呐,那位坐在角落看书的就是爱薇。”随之走上前与爱薇打招呼,向爱薇介绍我:“我的外甥女,在博大念中文系。”爱薇向我点头微笑:“念中文很好啊。”她亲切慈祥的笑容在我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,一直都无法散去。


某天吃饭时,你问我:“你一定没吃过擂茶吧?”我这个潮州人先前连什么叫作“擂茶”都没听说过,我摇了摇头。你说:“擂茶,乃是客家河婆人特有的副食品。配料是以青菜为主:长豆、毛豆、菜心、白菜、包菜、葱等等,也可选择自己喜欢的青菜口味,切碎,爆香,炒到干干爽爽,另加一些花生、芝麻或菜脯碎。饭压低,菜夹在饭上或围绕着旁边,最后将滚热的茶水倒上去。”我听得傻了,瞪大着眼一愣一愣的,竟然有这种食品,我从来都没听过。我好奇地望着你,满心期待等着听你继续说下去。你笑了笑,又继续:“很多人最初开始吃擂茶,都吃得不习惯,觉得它的味道有点奇怪,但吃着吃着,都爱上它了,很奇妙呵。但有些人还是不喜欢擂茶的,难以接受它的味道。我本身很喜欢吃,爱薇也是很喜欢擂茶哦,下次有机会我和舅舅带你去吃。”我笑着应答好啊。


那一天,在医院探望你,你的肚子因积水而胀得鼓鼓地,你的脸比起以前瘦了,面额和双目深深地凹了进去。看着舅舅,看着你,心底禁不住难过,但我没哭。


一星期后,哥打电话来:“舅母走了。”我怔呆,很久很久,望了望一旁的室友,望着桌上的书,不想记起明儿有考试。心里很难过很难过,我却已不懂得该怎么哭。

假期。拖着淡淡的心情回家,走进房间,望着橱上那一罐小小的相思豆,和书柜里那数本爱薇的书籍,我忽然有一股沉重的难过,积累多时的眼泪不由自主夺眶而出。一想到舅舅自此少了你陪伴,表弟从此没了母亲,心底就一阵酸苦,把头埋在膝盖上哭得停不下来。不晓得什么时候,哭累了,不自觉地就睡着了。


醒来后,望望床头的闹钟,已是傍晚。

 

翻开爱薇的书,就看见你曾经对我说过的一句话:“一个人的生命长短,固然是身不由己,但是,要走怎样的生活道路,这一切还是操在自己手里。”我思索,不禁深深感触。


舅母,您已逝世一年,恕我无法在您有生之年为您做些什么,愿我可以将属于您和我共同的记忆留在我的文字里,停格。